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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视觉东说念主类学不雅察 作家：朱靖江

作为中国中心城市之一的北京，在20世纪曾资历了屡次运说念攸关的历史性变迁。1900 -1927年，从大清帝国的迂腐帝都到中华民国初巧合北洋政府的共和国都门，北京一度延续着国都的政事职责，而1927-1949年，国民党在野时期的中央政府建都南京，北京被改名为北平，则让这座千年不坠的政事重要暂时去职，成为一座怀古念念幽、文气馥郁的故都。其间，侵华日军于1937-1945援手傀儡政权，粉碎爱国抗日东说念主士，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高校被动西迁，北平的民生经济与场合文脉更遭碎裂。直到1949年10月，中华东说念主民共和国建政，北京再度成为都门，尔后七十余年古城风貌迭经剧变，社会生活日眉月异，好多民风传统与贩子生涯也跟着政事、经济的变革而消声匿迹，旧时北京的城市边幅也跟着期间演进日渐磨叽。

尽管中国的原土电影据验证发祥于北京，系丰泰影相馆雇主任庆泰（字景丰）于1905年拍摄的京剧《定军山》片断，但直到20世纪40年代末，北京并未成为中国的电影制作中心，兴起并繁盛于上海滩的中国电影公司也较少赴北京取景拍片。字据文件记载，在中华民国时期，以北京为主要拍摄地的国产电影不及二十部，且大多拍摄于20年代中后期至30年代前期，还是事片《燕山侠隐》《西太后》《故都春梦》，以及《平津采风录》《奉安大典》《喜峰口战役》《宋哲元双十考订》《北京猿东说念主龙骨山》等记录片。值得一提的是，上述故事片的摄影师与记录片的摄制者均为长驻北京，开设“玉亭商行”的电影服务者张玉亭（1895 -1953），但这些影片因战乱等多种原因，都已损毁或佚失，只存留于历史档案的寥寥记叙之中。即便如斯，由于帝都景不雅、历史业绩与文化代表性，北京在20世纪前半叶仍是稠密文东说念主诗人、媒体记者以及旅大家们络绎到访的朔方重镇，很是是一些国际电影拍摄者，用影片记录了这座城市在晚清与民国不同期期的风物、建筑、东说念主物和生活场景。这些存续了数十乃至上百年的民族志电影、新闻记录片或旅行短片逐渐参加博物馆、史籍档案馆的藏品目次，并藉由数字化的视听媒介与全球化的互联网传播得以“返乡”，成为我们在现代回望北京历史变迁的景深镜头，在银幕上重新看见一座纯熟而又目生的巍巍大城。

一、紫禁城的薄暮：晚清帝都旧影

要是相比京沪两地电影拍摄的肇端点，会发现早在1898年，即有好意思国爱迪生公司移交的摄影师在上海拍摄了《上海街景》与《上海考查》等短片。据上海音像贵府馆龚伟强先生分析：“《上海街景》的拍摄地点在外滩'花坛桥’（即其后的外白渡桥）南堍的马路上，固定的机位和景别，北向瓜代拍摄行东说念主、独轮车、自行车、东说念主力车、马车等川流胁制的景况，从画面上我们于今依然能表露地感受到上海作为江南大都市的期间风貌与气味。”作为中国最怒放的互市港口，上海华洋羼杂，街景欧化，带有显著的买卖颜色与殖民文化气味，而清都北京带给国际摄影者的第一印象，则是森严的城墙宫殿与雕零的社会景况：一个被帝国主义列强用武力战胜的没落帝都。

（一）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稀罕影像记录

最早在北京拍摄城市景不雅的电影摄影师，或为一位名为欧内斯特·海奇爵士（Sir Ernest Hatch）的英国议员，他于1899-1900年看望中国期间，用摄影机拍摄了“北京的一条街说念、从天津到北京的火车上看到的风物、河中的船舶、纺纱的妇女”等镜头，这部不雅光影片曾于1900年9月在伦敦影院放映，引发了一定的反响——尽管在这一时期，八国联军出师弹压“扶清灭洋”的义和团才是更具震动性的国际新闻。1900年6月，跟着八国联军与清廷开战，一些异邦电影摄影师也随军行动，如日本东说念主柴田常吉、平川驹吉受吉泽商店移交，拍摄日本第五师团在津、京两地的军事行动，制作出《北清事变举止大写照》（ほくしんじへんかつど，1900）。尽管该片今已佚失，但柴田常吉等东说念主同期拍摄的50幅图片结集为《北清事变写照帖》，并存留于今。在该图册中，摄影师记录了这次侵华战役的历程与战后场景：登船出征的日本军东说念主、天津战场狼籍的尸体、北京向阳门城楼残毁的火炮、惨遭焚毁的正阳门、被夷为山地的肃亲王府、桥头遗存的义和团街垒、八国联军在天安门前举行的入城式，以及紫禁城、景山、北海等宫廷景物。要是以上述图册为叙事踪迹，我们大致可知这部影片的基本本色。《北清事变举止大写照》是日本第一部新闻电影，它所展现的日本戎行在中国的战绩，很是是排队参加北京皇城的场合，无疑热烈地引发了日本国民的军国主义精神，为20世纪前半叶日本变本加厉的侵华战役赋予了影像的煽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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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俄国戎行在天安门前举行入城式，柴田常吉、平川驹吉摄

略晚于柴田常吉等东说念主抵达北京的，是英国电影摄制者约瑟夫·罗森塔尔（Joseph Rosenthal）。他受华威贸易公司（Warwick Trading Company）交付，拍摄英军在华的军事行动，但当他于1900年10月抵达北京时，义和团判辨已遭弹压，罗森塔尔只可记录一些战役后续举止，如那时的联军统帅德国东说念主瓦德西伯爵（Count Von Waldersee）在紫禁城外举行的入城典礼等。受雇于好意思国谬托斯柯甫—比沃格拉夫公司（American Mutoscope and Biograph Company）的摄影师卡尔·弗莱德·阿克曼（C. Fred Ackerman）也在团结时期来到北京，阿克曼选拔了另一种拍摄方式：他邀请也曾参与战役的好意思国第六马队团（Sixth Cavalry）重演数月之前的战斗场景，完成了一部名为《攻打南大门》（Assault on the South Gate）的短片。从现有的影片截图可见，在无际的北京城墙外，一群好意思国士兵或卧倒射击，或骑马冲锋，宗旨是高耸的“南门”城楼（实为北京东便门）。好意思国电影学者陈立（Jay Leyda）以为该片“可能是第一部在中国拍摄的排练式电影（Staged Fi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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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电影《攻打南大门》，阿克曼摄

阿克曼于1900年在北京拍摄的影片中，还有另外两部存世。其中之一是一段25秒的紫禁城全景摇镜头，名为《北京紫禁城》（The Forbidden City，Pekin），这能够是最早的故宫动态影像之一。字据影片本色骄贵，阿克曼应是站在午门城楼北侧，摄影机以东边的协和门作为开赴点，向北摇到太和门、太和殿、贞度门、弘义馆、崇楼以及后方的景山和北海，直到故宫西侧的武英殿和西华门才落幅限制。这种全景式摇镜头的使用在电影发明早期是一次伏击的技术革新，能够让不雅众看到较之固定镜头更为浩大的视线和更丰富的信息。

阿克曼的另一部影片，是拍摄于1900年10月29日的《李鸿章稀罕伴随：展示电影放映机》（Li Hung Chang and Suite: Presentation of Parlor Mutoscope），影片中，晚清重臣李鸿章在多位伴随的蜂涌下，从北京衙门的堂屋走到门外，阿克曼本东说念主在其左侧，他请东说念主将一台电影视镜摆放在庭院里，李鸿章躬身不雅看。据阿克曼回忆：“李鸿章的一个追随动掸放映机的把手，他专心性看着。有几秒钟，他脸上的肌肉依样葫芦，然后他抬开首来，紧急对翻译叫说念：'他们动了！他们动了！’他面带浅笑，柔顺地和我捏手，标明他的玩赏意在言外。”在中国近代史上， 该片可能是唯独存世的李鸿章记录片，展现了他在北京晚景期间的生活情境，具有衰退的历史文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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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阿克曼（右三）与李鸿章（右五）在摄影机镜头前

（二）博顿·霍尔姆斯在北京街头的电影拍摄

博顿·霍尔姆斯（Burton Holmes，1870-1958）有好意思国“不雅光电影之父”的称呼，早在1892年，他就开动将旅行期间拍摄的像片制作成涂色幻灯片，在好意思国各州举行巡回演讲。1897年，他初次将电影放映与旅行演讲齐集在一起，用这种极新的动态影像技巧诱导不雅众。1901年，霍尔姆斯从西伯利亚的斯力坚斯克起程，乘船沿阿穆尔河（中国境内为黑龙江）至海参崴，经日本长崎，于8月初到天津大沽口，再从塘沽乘火车最终抵达北京。霍尔姆斯在津-京行程中拍摄了无数旅行像片，并将其编排于《博顿·霍尔姆斯旅行记第九卷：沿阿穆尔河而下·北京·紫禁城》（Burton Holmes Travelogues Volume Nine: Down the Amur. Peking. the Forbidden City）一书，我们从其翰墨叙事与插图像片中，能够看到八国联军侵华战后天津与北京衣衫不整的城市景况，普通大众奔忙劳顿的生活场景，以及异邦戎行尚未限制的军事占领。他在该书“北京”一章的开篇翰墨里表述了其旅行拍摄的期间语境：“直到连年，中国的都门北京都是全球大都会中最不闻明，也稀有外东说念主到访的城市。义和团举义稀罕对北京使馆区的围困才将全世界的眼神投向这个远处、迂腐而艰深的中国都城。多国联军随后对北京的占领大开了弥远以来闭塞的大门，揭开了许多事物艰深而古旧的面纱。”

霍尔姆斯是最早用摄影机为晚清期间北京贩子生活留影的摄影师之一，在其存世于今的影片中，包括一段时长约为6秒的镜头，霍尔姆斯拍摄了北京一座城楼及隔壁的街景，可见一辆马车迎着摄影机行驶而来，说念路双方的店铺外也有行东说念主往还——该影片存于好意思国盖蒂图片社（Getty Images）贵府库中，未存录拍摄者姓名，且时刻记号为1900年，标题为《北京宫廷后方有马车的街景》（Street with carriage behind Emperor's Palace in Peking）。笔者在《博顿·霍尔姆斯旅行记第九卷》中查阅到团结拍摄角度的像片，图片说明为北京“西北门”（The Northwest Gate），即西直门，得以阐明该部影片与像片应为霍尔姆斯同期拍摄，布景中的北京城楼系已被铲除的西直门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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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蒂图片社储藏的另一部北京影片《北京繁重拥堵的街说念》（Busy crowded street in Peking）则明确记号为“旅行电影前驱博顿·霍尔姆斯拍摄”（By Travelogue Pioneer Burton Holmes），该片片长27秒，呈现了一条狭隘的街说念上攘攘熙熙的行东说念主、肩舆、东说念主力车等川流胁制的景况。霍尔姆斯对北京街头的场景十分沉迷，他在其旅行书中写说念:“在北京街头摄录影像是一件令东说念主愉悦的服务，我很难设想有谁会在北京感到憎恶。关于一个领有眼耳鼻不错视听嗅的东说念主来说，借用一条歌舞杂耍告白词：'每分钟都有事情发生’。那些南来北往的行东说念主自身就足以诱导东说念主几个小时立足不雅察，从他们看似单调的棕色肉体、蓝色裤子、举在手中的纸扇中看出相反性。街上还有多样种种的车辆，半裸的车夫驾驭小马，拉着堆满了军需物质的低矮货车，我更纯熟的马拉客车也更令东说念主震悚，它们有蓝色的拱形车顶，上前延申的雨篷不错为车夫和骡马提供诡秘，黄色的车轮缠绕着金属条，使得它们能够行驶在早已被其他车轮切割出深槽的说念路上。东说念主力人力车则是迂腐马车的现代竞争者，半裸的车夫勤勉将脆弱的车厢拉过岩石路面的车辙沟，或是穿越繁华莫测的水坑泥塘，车中的乘客则震动无助，面色发火……”霍尔姆斯对北京街头景况天的确翰墨神态，不异体现在他拍摄的电影与图片当中，如他在《博顿·霍尔姆斯旅行记第九卷》一书中插入无数像片，侧重展现北京在晚清战乱期间破败的城市景不雅、沦落的说念路质地与言无伦次的交通方式，一种紧急帝国的腐烂气味实足在影像建构的“东方主义”文化景不雅当中。

（三）阿尔伯特·卡恩拍摄的北京旗东说念主礼节

另一组推崇清朝末年北京城市生活的电影贵府，系由法国银大家和早期民族志影像行动者阿尔伯特·卡恩（Albert Kahn，1860-1940）在1909年拍摄。卡恩是一位具有全球视线和“文化救险”（Cultural Salvage）鉴定的犹太商东说念主，1908年11月，他从法国瑟堡起航，开动周游世界之旅，并于1909年1月抵达北京。那时，慈禧太后与光绪帝刚刚耗损，宣统帝溥仪登基不久，清廷管辖已摇摇欲坠。卡恩和他的司机兼摄影师杜戴尔特用影相机和电影摄影机记录下帝制被推翻前的北京城市景不雅。在这些影像贵府当中，不错看到北京巍然高耸的城墙，北京大众在墙外冰冻的护城河上溜冰文娱，而代表了西方斯文与技术的铁路就修建在护城河外，最终如利剑一般插入古城的中枢。卡恩也拍摄了北京城的标志性建筑之一：正阳门箭楼。他以致登上城楼，俯拍北京城外的正阳桥与大栅栏买卖区。卡恩还拍摄了几名须眉站在路边的一口深井旁摇动辘轳吊水，以及一座说念不雅外的集市上，东说念主们手擎纸扎的蝴蝶熙攘往复的场景，展现出身机勃勃的北京贩子生活。

在卡恩存世的影像作品中，最特地念念的一部短片拍摄于北京某条巷子的宅院门外。别称满族须眉走外出后，前结果了坐在台阶上的儿童，再和隔壁的别称游商还价还价。这时有位一又友途经，两东说念主相互打千（清代满族须眉的一种礼节，其姿势为屈左膝，垂右手，上体稍上前俯）致意，并凑近交谈。此时再有别称须眉走了过来，与宅院主东说念主相互鞠躬作揖，略作寒暄。当这三名须眉各自离去之后，又有两名女子在门皮毛逢，相互行“蹲安礼”（满族女性旗东说念主礼节，见礼女子单腿下跪，双手放于我方左腿之上，统统历程稍稍垂头以示温文，上身保持耸峙）。尽管卡恩拍到的仅仅不及一分钟的镜头，影像中的几个东说念主物却在真正的场景之中，按照男女亲疏的关系，相互请安，礼数周详，骄贵出晚清时期北京旗东说念主的酬酢礼节。而这些以满族文化为主体的礼节步履跟着清帝逊位，满东说念主失势，最终被现代中国东说念主搁置与淡忘。

恰是在北京、东京等地的奇异见闻，令阿尔伯特·卡恩关于20世纪早期既丰富多彩又脆弱易逝的东说念主类斯文产生了影像记录和文件保存的意思意思。从1909至1931年，他先后移交了十多名摄影师，如法国东说念主斯特凡·帕赛（Stéphane Passet）等，在全球边界内进行他的文化摄影绸缪，共拍摄汇集了约莫72000张彩色像片，4000张立体像片以及超越120小时的电影胶片，这一系列带有抢救民族志（Salvage Ethnography）颜色的像片和记录电影，被卡恩称为“地球档案”（Archive of Planet），成为20世纪上半叶最衰退的民族志影像贵府，北京影像则是其中最早的档案文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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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阿尔伯特·卡恩拍摄的旗东说念主女性礼节

二、北洋期间的民风影像：西德尼·甘博与《妙峰山朝圣》

辛亥鼎新推翻清朝，建立民国。在1912-1927年之间，北京仍是中华民国政府施政的都门。好意思国社会学者西德尼·甘博（Sidney Gamble，1890-1968）为这一时期的北京留住了好多伏击的影像贵府。早在1908年，甘博就曾扈从父母看望过中国杭州，他于1917年自浙江开赴，沿长江逆流而上，至四川省阿坝等多民族地区进行社会训导举止，并拍摄有无数像片。1918-1919年，甘博以北京为基地，在中国各地从事视察服务，并加入了基督教后生会（YMCA）北京分会以及普林斯顿大学中国中心。他还在燕京大学担任教职，并在北京开展社会服务，后出书《北京：一项社会视察》（Peking, A Social Survey，1921）一书。尔后，甘博于1924-1926年、1927-1928年以及1931-32年在华从事训诲与社会调研，其间拍摄了5000余张口角像片、600余幅手工上色的彩色幻灯片，以及21盘16毫米电影胶片，是迄今所知最早在华从事影像民族志视察服务的西方学者之一。

字据好意思国杜克大学档案东说念主员的初步整理，甘博留住的电影素材包括他在天津、北京、保定、妙峰山、上海等地拍摄的影像本色，“神态了中国的城市与乡村生活，尤其关注手工艺者和农民在其生涯范畴使用器具，还有一些影片展现了技击扮演，灌溉技术，以及'难民栽种判辨’的庆祝举止、街头游行等。” 在这些电影贵府当中最有价值的一部作品，为甘博摄制于1925-26年的记录片《妙峰山朝圣》（Pilgrimage To Miao Feng Shan），这部经过甘博本东说念主裁剪制作的竣工影片，推崇了华北乡村大众关于玄教神灵碧霞元君的传统信仰、祭祀举止与民风展演，是考虑妙峰山朝圣举止摄制最早的民族志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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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甘博（左）与友东说念主在妙峰山训导

妙峰山位于北京门头沟区，为中国朔方的民间信仰中心之一，其朝圣花会始于明代崇祯年间，每年的农历四月月朔至十五，会期半月，来自宇宙各地数十万善男善女，几百档民间花会汇注妙峰山，朝顶进香，酬山赛会。甘博对这一民间信仰保持了持久的意思意思，他先后于1924-27年间三次参加了妙峰山的朝圣，并在复返好意思国之后，制作了这部具有伏击东说念主类学价值的电影。《妙峰山朝圣》在影片开动时以字幕方式，对这一华北民间信仰举止进行了简介：

“（妙峰山）平时仅仅一个千里睡的，以致被淡忘的圣地，直到每年农历四月，才因为朝圣举止而归附祈望。约莫有五万朝圣者来到这里向圣母问候，并祈求来年的健康与幸福。”影片记录了信徒们从四面八方赶往妙峰山的行程——其中也包括甘博本东说念主，以及他的几位好意思国友东说念主。除了能雇佣滑杆的肥饶东说念主士，大多数朝圣者徒步赶赴，要是肯破耗100个铜板（约13好意思分），就能找到背夫，将你的行李一齐背到碧霞元君庙的大门外。行走在妙峰山古说念上的香客队列鬈曲如长龙，他们登山渡海，也会在小山村里歇脚，此外，统统还有好多寺庙，可供香客们礼拜与休息。字据甘博的统计，约莫有上百个香会担任寺庙的助力，他们修补说念路，也为香客们提供免费的茶水、米粥和休息点，其他的香会则修补茶杯、水壶、向寺庙孝敬香烛、坐垫、拂尘，或者扮演音乐等文娱节目。

甘博在《妙峰山朝圣》片中展示了香会会众挑着插满小旗的木箱登山的场景，香会期间亦然积德行善的好时机，好多叫花子坐等香客挽回，也有东说念主化妆成囚犯的口头，为修庙建寺等义举向香客们化缘，还有虔敬的还愿者在山路上十步一磕头，或者背着马镫，算作爬行以示当牛作念马。在娘娘庙的院子里，通盘东说念主都重心燃纸钱香烛，向主要的几尊娘娘神像膜拜，香会的会首还废弃黄纸符表，以呈文诸神，他们依然完成了酧神的扮演：如“狮子老会”（Old Lion Society）的舞狮、“五虎棍会”（Five Tiger Stick Society）的舞棍与舞剑，还有大刀、花枪、单刀的演练以及一些技击对战扮演等。当朝圣限制之后，香客们头上戴吐花朵、蝙蝠、蝴蝶、老虎等诡秘品下山返乡——参加朝圣的几名好意思国东说念主也簪花而归，影片的临了一个镜头即限制在头戴花帽朝着摄影机浅笑的甘博本东说念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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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妙峰山朝圣》中的舞狮场景

《妙峰山朝圣》第一次以天的确影像本色，展示了竣工的妙峰山朝山与香会本色，拍摄手法娴熟，裁剪不雅念锻真金不怕火，以翰墨影像齐集的方式进行骄贵的文化表述，兼具景况神态与学术念念考，是一部格外可贵的早期民族志电影，辞世界影视东说念主类学历史上，应具有更显耀的深嗜。此外，这部记录片也与团结时期中国粹者顾颉刚等东说念主开展的妙峰山民风接头相互印证，体现出甘博作为别称社会学者独具的学术视线与超前的影像表述材干。

除《妙峰山朝圣》以外，甘博还在1926-27年拍摄了35分钟足下的北京电影素材。既包括紫禁城、北海十三陵等名胜古迹，还记录了好多北京传统手工艺，如制陶、纺线、编织、锯木、卖水、纸扎、钉马掌、养骆驼等，延续其在《北京：一项社会视察》中关注的社会民生问题，关于我们了解近百年前北京市民的生涯方式，具有伏击且直不雅的影像文件价值。

三、古城之声：福克斯有声电影新闻中的北京街景

1927年，中华民国政府幸驾南京之后，改称为“北平”的北京尽管丧失了政事中心的地位，却依然诱导着许多寻古访旧的国际来客，紫禁城、颐和园、天坛、长城等古代建筑都是旅行者嗜好的拍摄对象，褪去政事光环的贩子生活也落入电影摄制者的视线之中。

1929年，好意思国福克斯公司旗下的电影新闻机构“福克斯有声电影”（Fox Movietone）移交摄影师来到北京，拍摄了最早一批有声记录短片。其中较为竣工的一部名为《带着同期灌音摄影机在北京轻狂》（Stroll in Peking with Metrotone）。它的第一部分“在中国都门短期旅行中再会的奇声怪影”（Strange Sounds and Sights Encountered on a Jaunt Through the Chinese Capital），展示了集市中密集的东说念主群以及含混不清的喊叫声，要是仔细看，好多东说念主手中都拿着几支木棍，拴着画眉、黄雀等鸣禽，应该是拍摄于京城的某个鸟市。该片第二部分的标题为《一家给学童开设的流动餐馆》（A Travelling Restaurant for School-Children），一群孩子围着一辆餐车，争相将手里的盘子递给打饭的摊主，一个幼儿端着饭碗正在吃饭，画神话来别称须眉的声息：“这小孩儿还真吃，呵呵。”片断三名为《盲东说念主音乐家的街头爵士乐队》（Street Jazz Band of Blind Musicians），展现四名盲东说念主乐工在户外扮演音乐，四东说念主分离演奏三弦、二胡、笛子和小饱读，合奏一首民间小曲。临了一段影片的标题是《不付房租的中国剃头师》（Chinese Barber Pay No Rent），拍摄了别称剃头师在街边为顾主剃头，顾主还很爱言语：“什么场合东说念主呐？一天挣二十块钱够挑费吗？哎，给我们一东说念主一块；剃干净点儿”，剃完之后，他还拍着秃顶笑着说：“啊，剃挺好！”画外又有东说念主搭腔：“乐！乐！用力乐！”尽管全片只须两分钟，却展现了20世纪20年代末北京城淆乱喧杂的贩子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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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北京民间艺东说念主的有声电影文件

与这些新闻影片同期拍摄的，还包括以下几段影音素材：

其一，小贩收购洋酒瓶。影片拍摄于北京城区的一条巷子内，左边是传统的四合院，右边则是一幢西法作风的小楼。别称小贩一边吆喝“酒~瓶子卖，报纸卖，烂铁玻璃卖……”一边走向画眼前线。当他走到洋楼门外时，一位仆东说念主打扮的黑衣须眉拿着几个酒瓶走出来，和小贩还价还价。“就这几个瓶子？卖若干钱啊？”“五毛钱一个。”“不能，卖不了，给一毛钱一个得了。”“一毛钱一个少了点儿。”“不少啦。这还一破的。”隧说念的老北京口音直到现在都亲切中听。摄影师还让收酒瓶的小贩站在摄影机前，分离以全景和特写镜头拍摄了他吆喝叫卖的画面与声息。

其二，钉马掌与锯木：摄影师拍摄了一匹骡子被钉掌的历程，骡子嚎叫不已，钉掌匠手法娴熟，摄影师身边的中国助手往往央求围不雅环球“劳驾，往恁么点儿”；另一个场景是在某处古建筑外面，四名工东说念主分作两组，一上一下，手持双东说念主木锯，将浩大的木材锯成木板。摄影师从不同角度记录了工东说念主劳顿的姿态与雄起雌伏的锯木声，也拍下了工地足下“北天助澡堂”的门牌以及延绵络续的行东说念主。

其三，京剧扮演。摄影师在一进院子里拍摄了几出京剧折子戏，笔者可鉴别出《捉放曹》《二进宫》等剧目，此外还有一出花脸与武须生扮演的武戏。现场的同期灌音记录了演员们的唱段，以及乐工们的演奏，这能够是最早的京剧同期声影片之一。

其四，剃头议价。一位剃头匠挑着担子，拨着独到的招徕器具“唤头”（铁制如夹子，两个尖叉似合非合，用铁棍插在尖叉中间拨动，即可发出悠长的共识声），走入一个院门，随即有一位唐山口音的须眉走过来和他商量剃头的价格。真理的是，这个镜头被反复拍摄了四遍，由于二东说念主均非职业演员，每一次对话本色都不太一样，很是是临了一次，唐山口音的顾主能够厌倦了重叠之前的还价还价，径直对剃头匠说：“今天的天气好啊，咱俩已而逛天桥去。你挑着挑子不错去吗？”剃头匠回话：“不错去啊，咱就走吧。”二东说念主随即出画，令母语不雅看者颇觉无意，且逸态横生。

Fox Movietone 是最早将同期声电影拍摄哄骗于新闻报说念之中的电影媒体之一，自1927年至1963年，该机构拍摄了7500万英尺的有声电影新闻贵府，遮盖了20世纪中世最伏击的历史事件，在好多好意思国电影院，都会每周两次播放Movietone 出品的新闻电影，除了局面报说念以外，还包括世界列国的传统习俗等社会、文化信息，本文所例举的北京系列影片，就是其中的构成部分，不仅为那时的国际不雅众开阔视线，也为现代的中国接头者，提供了伏击的影音文件。很是是现场同期声的加入，给这些早期记录影片带来丰富的社会语境与鲜美的人命气味，留存了近百年前的“北京之声”。

四、临了的北平故事：

《北平一家》的学问分子生活

1948年，从日本骚动者铁蹄下得回自若的北平仍未归附元气。这一时期，由MCMXVIII国际电影基金会出品，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执导拍摄的记录片《北平一家》（Peiping Family）是一部带有微不雅社会学视角的民族志电影。影片记录了生活在北京城内一个学问分子家庭的日常生活，其中，男主东说念主武兆发老师是别称生物学家，那时任教于北京某大学，女主东说念主黄月华女士，曾与丈夫共同开展科研服务，后因家庭背负困难，辞职承担了主要的家务工作。他们育有七女一子，生活诚然贫窭，却依然保有学问分子的体面与庄严。

这部影片在开篇部分勾画出20世纪40年代末期北京的城市景不雅：迂腐壮丽的故宫、犬牙相制的巷子，以及东跑西奔的时期东说念主和小商贩。镜头随后转向了武兆发财中的花坛，他们的六女一子正在玩一些传统游戏：跳绳、抖空竹、踢毽子、抓羊拐等，直到母亲来呼唤孩子们回屋学习。巷子里来了耍猴东说念主，一家东说念主外出看猴戏扮演，武兆发老师却在家中现实室里制作供训诲之用的显微镜切片，这亦然那时学者们未几的营生技巧之一。武家的午餐以蔬菜为主，影片的画外音先容了中国东说念主在餐桌上敬老慈幼的家庭伦理与生活礼节。孩子们在饭后去北海公园乘船游览，武老师爱妻却在斟酌怎样为犬子的学业支付膏火，以致不得不变卖首饰。《北平一家》临了的段落展现了武老师一家为父母（实为其邻居）祝嘏的场景，如制作寿面、寿桃，晚辈向父老见礼，老幼其乐融融等，影片以老东说念主指挥孩子们去天坛游览作为尾声，并指出：天坛能够令中国东说念主驰念往昔的荣光，或予以他们面临将来的勇气，但徒有勇气并不及够，正如武老师爱妻等受过栽种的中国东说念主所通晓到的，只须越来越多的国东说念主收受栽种，惟其如斯，无知与畏怯的迂腐壁垒才会被碎裂，中国也将在现辞世界得到顺应的国际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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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北平一家》中两个犬子游览北海公园

《北平一家》之是以在民族志电影史上具有一订价值，主要因其拍摄对象从详尽的“中国东说念主”变为实有其东说念主的武兆发老师一家，以他们的生活展演说明中国东说念主在现代社会中的步履模式与不雅念变迁。尽管这部影片有搬演的要素，但在团结时期的国际民族志影片中，依然属于文化细节总体可靠、东说念主物形象当然可亲的佳作之一，展现出北平学问阶级的主流价值不雅与代表性生流水准，也体现了20世纪40年代西方社会对中国文化与中国东说念主的融会进程。

结语

英国电影学院（British Film Institute）的一位策展者在考虑北京的电影展映主页媒介中写说念：“上千年来，北京一直是中国政事和文化生活的中枢。诚然它的大部分古代建筑被保存了下来，但近几十年的城市改进判辨，让老城的大片区域丧失了原貌。因此，这些来自20世纪上半叶的电影大开了一扇窗户，让我们看到了这座城市磨灭的过往。多亏了这些摄影师前驱，我们不错见证清朝晚期到中华民国的日常生活，从城市的使馆区、宏伟的故宫到水运繁重的大运河，或者在前门大街上散步。这些电影摄影师时常仅仅业余爱好者，却为我们游历这座壮好意思宏城提供了新鲜视角：或探幽北海公园的宫殿和白塔，或与度蜜月的情侣徒步长城，或沿着大运河乘船至上海。这些北京影像虽带着西方拍摄者的视角，但他们大多数满怀热忱，而非惫怠导游的夏炉冬扇。” 从1900年第一个好意思国摄影师在紫禁城拍摄了全景摇镜头，到1948年《北平一家》中的孩子们泛舟游于北海公园，20世纪前半叶的北京资历了太多灾荒风雨，却恒久信守着一座迂腐都城的庄严，用它残缺的城墙、淡薄的宫殿与费力却昂扬的贩子生活，延续着中国文化的血脉，且措施顽强地走向共和，走向现代化。在那些幻灭、淹没、残损以致洒落辞世界各地的老旧影片中，我们能够看到北京一个世纪以来的城市改不雅与社会变迁，很是是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一代代东说念主们，在影像存续的历史挂牵中，传承着辛勤朴素且开畅幽默的老北京文化，直到今天，依然能够引发我们的泪水、欢畅与共识。

（本文发表于《北京电影学院学报》2023年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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